银河系漫游指南,生命及一切

2019-09-15 22:52栏目:文学小说
TAG:

阿瑟显形了。跟以前一样,每次时空传输显形的时候,阿瑟都觉得相当痛苦。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心脏、四肢都还卡在刚才的地方,所以他不停地挣扎,想把它们拔出来。他想自己永远也习惯不了的。 他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不在。 他又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依然不在。 他闭上眼睛。 他睁开。 他四处看看,找其他人在哪。 他们毅然决然地处于失踪状态。 他再次闭上眼睛,准备再做一次这无意义的行为——的确如此。他一闭眼,大脑就已经开始显示之前看见的画面了。他不禁眉头一蹙。 于是他再睁开眼,亲自检验之。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它都应该算是个中极品,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如果这儿是个派对,那它就是个无比糟糕的派对,糟糕得每个人都离开了。阿瑟觉得这种猜测毫无意义。很明显,这儿不是派对。这是个山洞,或是迷宫,或是隧道什么的。光线不足,看不太清。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潮湿的、只有微弱光线的黑暗。唯一的声音是他自己呼吸的回声,听上去很不安。他轻咳两声,于是听见那幽幽的回音,飘过弯曲的长廊,穿过看不见的房间——就像有个巨大的迷宫一样,最后回到他所在的黑暗的长廊,像是在说: “嗯?” 他每发出一点声音,都会引起这么一阵响动,让他感到害怕。他想哼一首快乐的小曲,可那回声却成了一种阴森森的哀乐,于是他闭嘴了。 刹那间,他脑子里满是司拉提巴特法斯特讲过的画面。他突然觉得,会有残忍的白色机器人从暗处悄然步出,杀死自己。他屏住呼吸。机器人没出现。他便不再这么想了。他不知接下来将面对什么。 然而,某人,似乎已准备好了面对他。因为,遥远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行古怪的绿色霓虹灯。 它静静地亮出如下字样: “你被转移了。” 那行字又熄灭了。阿瑟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熄灭方式。它是以一种带有鄙视感的、花哨的效果熄灭的。于是,阿瑟告诉自己,这只是可笑的幻觉。霓虹灯要么开、要么关,取决于是否有电流从中通过。他告诉自己,霓虹灯在两种状态之间转换,绝不可能有什么鄙视感的花哨效果。他用睡袍裹紧了自己,微微发抖。 空中的霓虹灯又突然亮了起来。奇怪的是,只有三个点,和一个逗号。就像这样: “…,” 不过它们是绿色的。 这就是说——阿瑟死死盯了这怪玩意几秒钟,然后他想,后面可能还有,句子还没完呢。他以几乎超人般的学究气这么想着。或者说,非人的学究气。 然后,句子用以下两个单词补全了自己: “阿瑟·邓特。” 他一阵晕眩。他站定了,又睁大眼睛看了一遍。于是,又一阵晕眩。 那行字再次熄灭,只剩下阿瑟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模糊的、红色的自己的名字,还在视网膜上跳动。 “欢迎你”那灯突然写道。 过了一会,它又补充道: “是不可能的。” 一股冰凉的恐惧感,一直在阿瑟头上盘旋,等待时机。现在,它觉得时机到了。它猛然俯冲到他身上。他试图与之搏斗。他做了一个防卫的蹲伏动作,以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可是,电视上那家伙的膝盖肯定要有力气得多。他费劲地盯着黑暗的前方。 “呃,你好?”他说。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大声了点,而且没有“呃”。走廊下面什么地方,仿佛突然有谁在敲低音鼓。 他听了几秒钟,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他又听了几秒钟,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有谁在下面敲低音鼓。 他眉毛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越来越大,最后掉了下来。他一手撑住地面,以便保持他的防卫蹲伏动作。可惜,保持得不太好。霓虹灯又出现了,写道: “不要紧张。” 停了一下,它又加上: “要非常非常惊恐,阿瑟·邓特。” 它再次熄灭,再次将他留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他不知道眼珠为什么要掉出来,是因为想看得更清楚,还是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你好?”他又开口道。这次他换成了一种飞扬跋扈的、自我宣言式的语气,“有人吗?” 没有回答。什么也没有。 这比有回答更让阿瑟害怕。于是,他开始往后退,想要远离这片恐怖的空地。可他越退,他就越恐怖。不久,他想,这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过的所有电影里,那些英雄一步步后退,躲过前方那些假想的恐怖事物时,那些恐怖事物总会从背后猛地冒出来。 他飞快地一扭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 这真的让他很害怕。他便又开始后退,退回了刚才呆的地方。 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想到,现在自己不正在靠近刚才远离的东西吗? 他不禁想:这真是蠢极了。他决定停止后退,转了身。 结果,他的第二个念头才是正确的。因为在他背后,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丑到无法形容的怪物。一时间,阿瑟惊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 “我敢打赌,你没想过会再见到我。”怪物说。阿瑟觉得这话很奇怪,因为自己从没见过这个生物。他敢肯定自己没见过,因为自己晚上还能睡得着。它是……它是……它是……? 阿瑟眨着眼睛。它静静地站着。它看上去是有点儿面熟。 顿时,他全身冰凉,认出面前原来是一只六英尺高的苍蝇的全息图。 他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这时给他看一幅六英尺高的苍蝇全息图?他很好奇这是谁在说话。 它真是一幅相当逼真的全息图。 它消失了。 “又或者,你会记得这样的我。”对方又道。那声音低沉、诡异、恶毒,像铁桶里黑压压溢出来的沥青液似的,“一只兔子。” 砰的一声,漆黑的迷宫出显现出一只兔子,一只硕大的、怪兽般的、柔软得惊人的、可爱的兔子——同样,是幅全息图。不过,从每一丝柔软可爱的兔毛上看来,都像是一只柔软、可爱的真实的兔子。阿瑟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那双柔和可爱、一动不动的巨大褐色眼珠里,感到无比惊讶。 “我生于黑暗,”那声音低吼道,“长于黑暗。一天早上,我第一次探出头去,刚要迎接光明的新一天,就被某种像是燧石制造的史前工具砸开了花。 “是你造的,阿瑟,也是你砸的。很重,我记得。 “你用我的皮做成袋子,用来装有趣的石头。我正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下辈子变成了一只苍蝇。你就拍死了我。又一次拍死了我。不过这次,你是用我上辈子的皮做的袋子拍的。 “阿瑟·邓特,你这个残酷冷血的人。你还蠢得惊人。” 那声音停了一下,阿瑟则是呆若木鸡。 “我知道你把袋子弄丢了。”那声音说,“大概是腻烦了吧,是吧?” 阿瑟无所适从地摇着头,他想解释说他其实相当喜欢那个袋子,而且把它打理得很好,去哪都带着。可是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那个袋子都不知为何变成了其他袋子。更奇怪的是,就在此刻,他才注意到,它又变成了个难看的假豹纹袋子,天知道里面有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他的。他还是喜欢最初的那个。当然,对于自己曾如此专横地把它剥下来,他感到很抱歉。哦,剥下的应该是它的原材料,即兔子皮——从它的前主人,亦即此刻这声音的主人身上。 他竭尽全力,只挤出了一个字:“呃。” “跟你踩死的蝾螈见个面吧。”那声音又说。 于是,阿瑟身边出现了,一只庞大的、布满一格一格绿色鳞片的蝾螈。阿瑟转身一看,大叫一声,往后一跳,发现自己踩在了兔子里面。他又大叫一声,却发现没有地方可跳了。 “那也是我。”那声音用低沉的、威胁般的口气说道,“你似乎不了解……” “了解?”阿瑟一惊,“了解?” “……转世的有趣之处,”那声音恶狠狠地说,“在于多数人、多数灵魂,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停了一下,看看阿瑟有什么反应。阿瑟觉得,自己给的反应已经够强烈了。 “我是知道的。”那声音嘶哑地说,“我毕竟还是知道了。慢慢地,逐渐地。” 他——不管他是谁——停了一下,深呼吸。 “我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不是吗?!”他吼道,“同样的事情,重复发生,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每一次生命,都是被阿瑟·邓特害死的!任何星球,任何人,任何时候,我只是呆在那儿,阿瑟·邓特就来了,砰!他杀了我。 “不可能不注意。哪怕只剩一点点记忆,一点点暗示,一点点蛛丝马迹! “‘真可笑!’每一次,在邓特所杀的又一次毫无意义的生命完结之后,我的灵魂飞回阴间,都会这么说。‘刚才穿过马路、奔向我最爱的池塘时,那个跑过来的人有点面熟……’渐渐地,我把这些都拼起来了。邓特,你这个连环杀我狂!” 他的回声在走廊里振荡着。阿瑟站得一动不动,浑身发冷,拼命地摇着头,无法相信。 “就在这个时刻,邓特,”那声音尖叫着,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就在这个时刻,我终于了解!” 此时,在阿瑟面前展现的东西,可怕得无法言喻,吓得他不住地喘着粗气、咽着唾沫。不过,必须介绍一下它是怎么个可怕法:一个巨大、潮湿、颤巍巍的洞窟,里面有个宽阔、柔软、粗糙、鲸鱼似的东西在翻滚,它滑过一些巨大的白色墓石。洞窟最上方,一块岬角般的物体抬起来,在那儿能看见两个更可怕的洞穴入口,就像是…… 阿瑟突然意识到,他眼前的东西是自己的嘴巴。他刚才并没注意到。其实,重点是那只正绝望地掉进去的活牡蛎。 他踉跄着退后几步,大叫了一声,不由得转过头去。再看过去时,那骇人的影象已经消失了。长廊依然黑暗、寂静,只有他自己和他脑中的印象。那些印象的确令人难受,绝对应该在监护人陪同下观看。 接着,传来一阵低沉的滚动声,那是一面墙壁徐徐开启的声音。它后面露出的,依然是无尽的黑暗。阿瑟望过去,正像一只老鼠向狗洞望过去一样。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告诉我那是巧合,邓特。”它说,“你敢不敢告诉我那是个巧合?!” “那是个巧合。”阿瑟赶紧说。 “那不是!”对方怒吼道。 “是的……”阿瑟说,“那是的……” “如果那是个巧合,那我的名字,“对方咆哮着,”就不叫阿格拉贾格!“ “那么似乎……”阿瑟说,“你的意思是它仍然是你的名字。” “当然!”阿格拉贾格嘶吼道,仿佛认为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巧妙的推理。 “嗯,恐怕那还是个巧合。”阿瑟说, “给我过来!”对方嚎叫起来,就像突然中风了似的。 阿瑟步入其中,一边说着“那是个巧合”——其实是几乎要说出“那是个巧合”,因为他的舌头还没卷出最后一个单词,周围的灯光就亮起来了。 那是一座仇恨大教堂。 它是意识的产物——不只是扭曲的意识,而且是扭坏了的意识。 它空旷。它恐怖。 它正中间有一尊雕像。 我们很快会谈到它。 这个内室很宽大,宽得不可思议,像是在大山里面挖出来的。其实它就是这么挖出来的。阿瑟觉得整个大厅都在不停旋转,他只好张大了嘴巴,呆立在那儿。 这里很暗。有一些不暗的地方,你会更希望它们是暗的。因为,它们是特意突出色彩的细节,那些细节很不便形容。它们几乎囊括了光谱上所有不顺眼的颜色,从淤血紫外色一直到鲜血红外色,包括了死尸紫、气愤粉、慌张黄、骨折赭和焦虑绿等等。这些不便形容的、特意突出色彩的细节,是一些小塑像,它们能让弗兰西斯·培根①都吃不下午餐。 【①弗兰西斯·培根:按照上下文意,作者说的应该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培根,而是20世纪英国著名艺术家弗兰西斯·培根。这位艺术家的画作往往是以怪诞、扭曲的人像为主要内容。——译者注】 那些小塑像都面朝中央,背靠墙壁、柱子、拱扶垛、圣坛等。它们都对着中间那尊雕像,那尊我们很快会谈到的雕像。 如果说,那些小塑像能让弗兰西斯·培根都吃不下午餐的话,那么,小塑像们的表情就像在说,中间那尊雕像让他们都吃不下午餐了。如果他们能活着的话。当然,他们没能活着,也没有人给他们午餐吃,所以他们是吃不成的。 四周的纪念墙上,放有许多石碑,刻着为阿瑟所害的亡者的名字。 有的名字带有下划线和星号。比如,被阿瑟当作里脊牛排吃了的一头母牛的名字,下面什么也没加;而先被阿瑟捉住、后来他又不想要了于是丢到一边的一条鱼,名字下面有两条下划线,三颗星号,还有一把滴血的匕首图案,起强调作用。 最令人难受的一点——除了那尊雕像,我们会谈到的——是这些人物、动物显然都是翻来覆去的同一个人。 同样很显然,这个人无比气愤、无比恼怒——虽然有点不公平。 实际上,公平地说,他的确经受着宇宙中前所未有的恼怒,那可是史诗级别的恼怒,是灼热如火的恼怒,这恼怒中包含着无限的不爽,可以覆盖整个时间和空间。 他已将这恼怒倾注于中间那尊雕像的创作中。那,就是阿瑟·邓特的雕像——可一点儿也没有美化他的意思。五十英尺高的雕像,没有一寸不是充满着对所雕对象的侮辱。五十英尺的侮辱,足够让任何被雕者不高兴了。从他鼻子一侧的痘痘,到他睡袍毛糙的边缘,阿瑟·邓特的每个细节都是雕刻者的鞭笞对象。 阿瑟被塑造成一个戈耳工②,一个恶魔,专横、贪婪、嗜血,在一个无辜者的世界里大肆屠杀。 他那三十只手臂,凝聚了雕塑家最多的心血和感情。有的手正砸开一只兔子的头,有的在拍苍蝇,有的在拉许愿骨③,有的在捉头发里的跳蚤,还有的阿瑟自己也看不懂。 【①弗兰西斯·培根:按照上下文意,作者说的应该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培根,而是20世纪英国著名艺术家弗兰西斯·培根。这位艺术家的画作往往是以怪诞、扭曲的人像为主要内容。——译者注】 【②戈耳工:戈耳工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三姐妹。传说人只要看她们一眼就会变成石头。——译者注】 【③许愿骨:在西方的传说里,凡是吃到鸟类胸前的三叉骨,就可以一人拿着骨头的一段各自许下愿望,然后一起折断。谁拿到较长的一段,谁的愿望就能成真,而这块能让人许愿的骨头,就叫“许愿骨”。——译者注】 他的脚大多是踩着蚂蚁的。 阿瑟用手蒙住双眼,低下了头,慢慢地摇着头,深感难过,也深感恐惧。 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站了一个人,或动物,或别的什么,总之就是他一直在残害那个家伙。 “哼啊!!!!!!!!!!!!!”阿格拉贾格吼道。 他,或它,或别的什么,看上去像只疯疯癫癫的胖蝙蝠。他颤巍巍地围着阿瑟走着,用他弯曲的爪子碰着阿瑟。 “你瞧……”阿瑟想要申辩。 “哼啊!!!!!!!!!!!!!!!!!”阿格拉贾格不依不挠。阿瑟只得放弃争辩,看在这家伙古怪可怕的、破破烂烂的外表的份上。 阿格拉贾格浑身漆黑、臃肿、粗糙、皱巴巴的,他的蝙蝠翅膀也许曾经强劲有力,但现在却是破得可怜,瑟瑟发抖,反而更加恐怖。而最恐怖的,还得数他不顾千难万险、坚持生存到现在的执著了。 他有一口最最骇人的牙齿。 看上去,那些牙齿似乎分别来自不同的动物。它们聚集在这张嘴里,角度相当诡异,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嚼什么东西。因为只要一嚼,恐怕就会撕裂他自己的脸,可能连眼睛都会爆出来。 他那三只眼睛,都是小小的,目光锐利,眼神正如一条被丢在灌木丛中的鱼那样抓狂。 “我去看过一场板球比赛!”他怒吼道。 阿瑟觉得他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荒谬,因此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这个身体!”那个生物尖叫着,“不是这个身体!这是我最后的身体,我最后的生命。这是我的复仇体。用来杀阿瑟·邓特的身体,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努力争取才的到的。” “可是……” “我去看,”阿格拉贾格怒吼着,“一场板球比赛!我心脏不太好,可是,在板球比赛上——我对我妻子说——能发生什么呢?我正在看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呢? “两个人,如此恶毒地在我面前凭空出现。在我因过度惊吓而心脏衰竭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就是阿瑟·邓特,胡子上还戴着一块兔骨头!巧合?!” “是的。”阿瑟说。 “巧合?!”那个生物凄厉地叫道,痛苦地抖着他的破翅膀,脸上被那些恶心的牙齿划出了一道小口子。靠近点看——阿瑟其实并不想——才注意到,阿格拉贾格的脸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黑色胶布。 阿瑟紧张地后退几步。他连忙抹了抹胡子,惊慌地发现自己还挂着兔骨头。他迅速扯下来扔了它。 “你瞧……”他说,“不过是命运玩的残酷游戏,跟你,跟我,跟咱们。这真的完全是巧合。” “你跟我有什么仇?邓特?”那个生物嗥叫着,满脸的苦大仇深,步步逼进阿瑟。 “没有。”阿瑟极力申辩,“真的,没有。” 阿格拉贾格瞪着他,目光如炬。 “把一个无怨无仇的人、反复杀害,真是一种怪异的人际关系、一种稀奇的社交方式啊!我可以这么说吧!我还可以说,它是个谎言! “可是,你瞧,”阿瑟说,“我很抱歉。这是个严重的误会。我得走了,你有钟吗?我要去帮忙拯救宇宙的。”他又后退了几步。 阿格拉贾格又逼近几步。 “曾几何时,”他嘶哑地说,“曾几何时,我决定放弃。是的,我决定不活了,我想呆在阴间,可是然后呢?” 阿瑟只是不住地摇头,表示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发现自己已经退到了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边上。不知何方神圣,将这块石头雕成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拖鞋。他向上一瞥,便看见上方雕出的一条面目可憎的毛巾。有一只手,他到现在也没看出是在做什么。 “无意之中,我又被拉回了现实世界,”阿格拉贾格接着说,“成了一丛牵牛花,住在一个花盆里。这一次短暂而快乐的生命,就在花盆里,开始了。无依无靠,处在一颗冰冷的行星上方三百里的高空。的确,对于一盆牵牛花来说,这是很不正常的位置。那次生命很快便结束了,结束于三百里之下。结束于——我必须要说——一条血肉模糊的鲸鱼身上。它是我的好兄弟。” 他瞟了一眼阿瑟,带着更为深切的恨意,说道: “掉下去的时候,”他嘶吼道,“我不禁回头一望,望见一艘俗气的白色飞船,从它的一扇舷窗里,那个沾沾自喜的阿瑟·邓特正往外看。巧合?!” “是的!”阿瑟喊道。他又向上看了一眼,才知道那只不知在干啥的手,其实在以一种作威作福的姿态、召唤着一盆倒霉的牵牛花。的确很难一眼看出来。 “我必须走了。”阿瑟又说。 “你可以走,”阿格拉贾格说,“在我杀了你之后!” “不,那样不好……”阿瑟一边解释着,一边开始往那双石刻拖鞋上爬,“我得去拯救宇宙,明白吗。我得去找银横木,那是很重要的。虽然很可笑。” “拯救宇宙!”阿格拉贾格轻蔑地啐了一口,“你跟我积下宿怨之前怎么没想过!还有一次,你在斯塔洛缪拉β星上,有人……” “我没去过那儿。”阿瑟说。 “……要暗杀你,你闪开了。你认为那颗子弹打中了谁呢!?你怎么解释?” “真没去过。”阿瑟重复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得走了。” 阿格拉贾格停住脚步。 “你肯定去过。你要为我在那儿的死亡负责。和其他地方的死亡一样。我,一个无辜的路人!”他浑身颤抖。 “我从没听过那个地方,”阿瑟坚持道,“我也肯定没人想要暗杀我。除了你。也许以后我会去。你说呢?” 阿格拉贾格呆呆地眨眨眼。 “你还没有……去过斯塔洛缪拉β星?”他轻轻地说。 “没有,”阿瑟说,“我对那儿一无所知。肯定没去过。也没准备去。” “噢,那你就去吧。”阿格拉贾格绝望地喃喃着,“那你就去吧!噢赞的!”他跌跌撞撞,像疯子似的看着这座巨型仇恨教堂,“我让你过来得太早了!” 突然,他又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阿瑟。 “反正我要杀了你!”他愤怒地说,“就算从逻辑上说不可能,我还是他赞的要试试看!我要把整座山都炸掉!“他尖叫道,“我看你怎么逃出去!邓特!” 他踉跄着跑开了,奔向一个像是黑祭祀圣坛的地方。他疯狂地号叫着,把脸上划出好多口子。阿瑟从他的据点——他自己的脚的雕像上——跳下来,想去阻止那个疯了四分之三的家伙。 阿瑟朝他扑过去,碰掉了祭坛上一块怪里怪气的东西,那东西砸了下来。 阿格拉贾格又尖叫了一声,全身不住地发抖,他愤怒地转向阿瑟。 “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他因痛苦而发出咯咯的声音,“你又杀了我一次。我真想知道,你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血吗?” 他又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颤抖着,终于瘫倒在地。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拍向祭坛上红色的大按钮。 阿瑟惊恐万分,先是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是因为听见突然回荡在大厅里的警报声,这意味着有紧急情况。他连忙环顾四周。 他进来的路似乎是唯一的出口。他冲了出去,同时一把扔掉那难看的假豹皮袋子。 他如没头苍蝇一般,在这复杂的迷宫中乱冲乱撞。他觉得自己身后,有无数多的警笛、鬼叫、探照灯在追赶。 突然,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了光明。 那不是灯光,那是阳光。

这是一所普通的房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毫不起眼。也许这所房子只对惟一一个人有着特殊的意义,那就是阿瑟·邓特,而这也仅仅只因为他碰巧是住在里面的人而已。自从搬出伦敦那个让他紧张和急躁的鬼地方,阿瑟住在这儿已经3年了。他大概30岁上下,高个子,深色头发,属于那种总也平静不下来的家伙。他最大的焦虑就是,周围的人总是问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焦虑。他在当地的广播电台工作,他总是告诉自己的朋友们这份工作比他们想像中的有趣得多。而实际上,他的大部分朋友本身就是在这家电台工作的。 一个星期三的晚上,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乡间小道积了水,变得泥泞不堪。但到了星期四早晨,阳光明媚,照耀在阿瑟·邓特的房子上——不过,这也将是最后一次了。 阿瑟并不知道,委员会已经决定要推倒这所房子,修成一条通道。 星期四早上8点,阿瑟感觉有点儿不舒服。他迷迷糊糊地醒来,起床,又迷迷糊糊地在房间里转悠,他推开一扇窗户,看见了一辆推土机,他找到自己的拖鞋,咕咚咕咚走进卫生间洗漱。 把牙膏涂在牙刷上——好,开始刷牙。 刮胡镜——居然对着天花板。于是他开始调整,在某一个角度上,镜子正好映出第二辆推土机驶过卫生间的窗户。终于调整好位置了,镜中映出了阿瑟·邓特的胡子。他刮干净胡子,清洗,擦干,又咕咚咕咚冲进厨房,想找点儿好吃的东西填进嘴巴。 “推土机”这个词儿一度在他脑海中盘旋着,想找到什么相关联的东西。 厨房窗外的那台推土机可真是个大家伙。 阿瑟盯着它。 他站在那儿,回想着。酒馆,他想起来了。噢,天啊,那家酒馆。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当时发了火,是为了某件似乎很重要的事发火。他当时正在向别人讲述这件事,不厌其烦地详细讲述着,那是他刚刚知道的关于一条新通道的消息。这个消息应该已经传出来好几个月了,但看上去居然没有谁知道,真够荒谬的。他喝了口水。这事儿得去解决掉,他决定了,没有人想要这条破通道,委员会根本就站不住脚。这事儿得去解决去。 天啊,这酒还真醉得不轻。他望着穿衣镜中的自己,伸了伸舌头。“黄色。”他想。于是“黄色”这个词儿在他脑海中盘旋着,想找到什么相关联的东西。 15秒钟过后,他来到屋外,横躺在一辆巨型的黄色推土机前面,这辆推土机正向他的花园小径开过去。 普洛塞先生,按照人们的说法,只是一个普通人。换句话说,他属于一种主要由碳元素构成的两足动物,直接从猿进化而来。如果要再多介绍几句的话,那么,他40岁,是个胖子,衣着破旧,为本地的委员会工作。有趣的是,虽然他本人并不知道,但他确确实实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代,尽管过多的代系和种族的融合早已经改变了他的基因,使他不再具有蒙古人外貌上的特征。说起来,普洛塞先生那伟大的祖先留给他的惟一遗传特征也许就是明显的矮壮身材,以及对短毛皮帽子的偏爱了。 他绝对不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实际上,他是一个紧张、焦虑的人。今天,他尤其紧张,尤其焦虑,因为他的工作遇到了不小的麻烦。他今天的任务就是,监督阿瑟·邓特的房子在一天之内给铲平。 “起来吧,邓特先生,”他说,“你拗不过的,这你知道。你总不能老躺在推土机前面吧。”他极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恶狠狠的,但是眼睛却不听使唤。 阿瑟躺在泥浆里,瞟了他一眼。 “那好吧,就让咱们来玩个游戏。”他说,“瞧瞧究竟是谁先熬不住。” “我很抱歉,不过恐怕你还是得接受这个现实。”普洛塞先生说,一边用手抓住自己的毛皮帽子,一直卷到头顶上,“这条通道必须得建,它就快要建了!” “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什么通道。”阿瑟说,“凭什么它就一定得建呢?” 普洛塞先生冲他晃动着手指,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收了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它一定得建?”他说,“这是通道。你们总得建通道吧。” 通道是一种装置,它使A点的人能够很快地到达B点,同时B点的人也能够很快地到达A点。住在两点之间的C点的人,通常会感到非常奇怪:A点有什么好,弄得B点的这么多人都渴望去那儿:B点又有什么好,使得A点的这么多人都渴望去那儿。他们通常倾向于希望人们能一劳永逸地去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普洛塞先生想去D点。D点并不是一个特定的什么地方,它只是远离A、B和C点的任何一个方便的去处。他在那儿会有一间舒适的乡间小屋,门上挂着斧头,他可以在E点度过快乐的时光,而E点是指距离D点最近的酒馆。当然,他的妻子会更希望要生长着的玫瑰,但他就是想要斧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斧头。这时,他看到了推土机司机们嘲弄的笑容,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他换着脚支撑身体,但两只都不舒服。显然,这里将会有什么人不能胜任,上帝保佑,他希望不是自己。 普洛塞先生说:“你被赋予了充分的权利在适当的时候提出建议或是抗议,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适当的时候?”阿瑟轻蔑地哼了一声。“适当的时候?昨天有个工人到我家来,我才头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当时我问他是不是来擦窗户的,他说不是,他是来推倒我这间房子的。当然,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这个。他先为我擦了两扇窗户,收了我5块钱,然后才告诉我的。” “可是,邓特先生,你要知道,这些计划在本地的规划办公室已经放了9个月了。” “噢,是吗?那好吧,我告诉你,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直接去找这些计划来看,那是昨天下午的事儿。但你好像忘了去关注它们一下,不是吗?我是指,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 “可是,这些计划应该就是向公众展示的啊……” “展示?我最后不得不到地下室里去把它们翻出来。” “那儿就是我们的展示室呀。” “那么昏暗的灯光?” “哦,是这样,有的灯可能坏了。” “还有楼梯也坏了。” “好吧。不过你瞧,你最终还是看到通告了,不是吗?” “是,”阿瑟说,“我确实是看到了。只不过是在一间废弃厕所里扔着的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的最低层,厕所门上还写着‘小心豹子’。” 这时,一片云飘过头顶,撒下的阴影正好罩在用肘支撑着躺在冰冷的泥浆中的阿瑟·邓特身上,也罩在他的房子上。普洛塞先生看着,皱了一下眉头。 “看上去这似乎算不上一所特别好的房子。”他说。 “我很遗憾,不过我恰好就喜欢它。” “你也会喜欢通道的。” “噢,闭嘴,”阿瑟·邓特说,“你给我闭嘴,然后滚蛋,带上你该死的通道。你们根本就站不住脚,这你知道。” 普洛塞先生的嘴好几次张开了又闭上,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被一种无法解释却又充满了吸引力的情景所占据:阿瑟·邓特的房子燃着大火,阿瑟本人正尖叫着从燃烧着的废墟中往外跑,至少有三支粗大的长矛从他的后心穿透出来。普洛塞先生经常被类似这样的场景困扰,这使他感到非常紧张。他支吾了好一会儿,这才定下神来。 “邓特先生。”他说。 “嗯?什么事?”阿瑟说。 “有些很现实的情况你得明白。你想过吗,如果我让这辆推土机直接从你身上碾过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什么样的呢?”阿瑟问道。 “没什么。”普洛塞先生说。现在他更紧张了,因为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像是有成千的长毛骑兵一齐对着他怒吼。 一个奇怪的巧合是,“没什么”正好代表了从猿进化来的阿瑟·邓特对他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并非同样从猿进化而来这一事实的怀疑程度,那人实际上来自猎户座参宿四附近的一颗小行星,而不是他自己通常所宣称的来自吉尔福德。 阿瑟·邓特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话。 他的这个朋友首次来到这颗叫做地球的行星是在15个地球年以前,他拼命工作,希望能融入地球社会——而在这一点上,必须承认,他还是颇为成功的。比方说,他花这15年扮演了一个失业的演员,而这差不多也就足够了。 但他还是犯了一个疏忽导致的错误,这是因为他在准备工作上偷了一点儿懒。根据收集到的信息,他选择了“福特·普里弗克特”这个名字,以求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有时候,他会被一种奇怪的心烦意乱的情绪所控制,直直地盯着天空,像被催眠了一样,直到别人来问他在干什么。这时,他才放松下来,咧嘴笑道:“噢,没什么,只是在寻找天上的飞碟。”听到他这种笑话,所有人都会大笑,问他在寻找什么样的飞碟。 “它们是绿色的!”他总是坏笑着回答,然后在狂笑一阵后,突然一头冲进最近的酒吧里,猛喝一轮。 实际上,当他心神不宁地盯着天空时,确实是在寻找任何类型的飞碟。而他回答绿色的原因是由于绿色是参宿四贸易巡视员的传统制服颜色。 福特·普里弗克特对于马上会有任何飞碟到来已经绝望了,因为15年足以使一个人困在任何地方,尤其又是地球这种枯燥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星球。 福特希望一架飞碟会很快到来,因为他知道如何通过旗语让飞碟降落,从里面伸出梯子来接他走。他知道如何花一天不到30牵牛星元的价钱看到宇宙中的种种奇迹。 实际上,福特·普里弗克特是一个星际漫游者,专门研究那本绝对非凡的书,《银河系漫游指南》。 人类真是优秀的适应者,到午饭的时候,阿瑟房前的纠纷已经进入了一种稳定的常态。阿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角色:躺在泥浆里,提一些临时性的要求,像是见见自己的律师和母亲,或者看一本好书什么的:而普洛塞先生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角色:用一些临时性的新策略来应付阿瑟,像给他讲公众利益,讲工程的进度,讲自己的房子也曾经被拆除,自己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过,以及各种各样其他的甜言蜜语和恶语威胁:推土机司机的角色则是;坐在一边,喝着咖啡,静静地旁观两人如何把局势导向符合自己利益的一方。 地球照常按自己每日的规律慢慢地转动着。 太阳已经开始要把阿瑟躺着的泥浆晒干了。 一团阴影又一次掩盖了阿瑟。 “你好吗,阿瑟。”阴影说道。 阿瑟向上看去,吃惊地发现福特·普里弗克特正站在他上方。 “福特!嘿,你好吗?” “还行。”福特说,“喂,你很忙吗?” “我能不忙吗?”阿瑟嚷了起来,“我一个人在这里阻挡这些该死的推土机,要不然他们会推倒我的房子。不过话说回来……噢,不,也不算太忙。怎么,有事儿吗?” 他们俩在一起时阿瑟从来没有嘲笑过参宿四(除非集中精力,福特·普里弗克特总是注意不到这一点)。他说:“那好,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谈话吗?” “什么?”阿瑟·邓特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几秒钟的时间,福特像是完全忽略了他,怔怔地盯着空中看,就像一只准备躲过一辆车的兔子。然后,他突然在阿瑟身边蹲下来。 “我们必须谈谈。”他急切地说。 “好吧,”阿瑟说,“谈谈。” “还得喝点儿。”福特说。“交谈和喝酒都相当重要。噢,我们这就去村里的酒吧。” 他又看了看天上,紧张而又期待。 “嘿,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阿瑟嚷道。他指着普洛塞说:“这家伙想推平我的房子!” 福特望着他,显得很困惑。 “那好啊,你离开了,他不就可以干成这件事了吗?”他问道。 “可是我并不想让他这样做啊!” “哦。” “嘿,你这是怎么了,福特?”阿瑟说。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这也许是你听说过的最重要的事情了。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还必须在‘马和马夫’沙龙酒吧里。”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你会需要一杯够劲儿的酒的。” 福特盯着阿瑟,阿瑟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意愿开始变得薄弱起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由于福特使出了一种古老的喝酒游戏的伎俩,那是福特在那些为猎户座贝塔星系的矿区提供服务的超空间港口里学会的。 这种游戏和地球上称为印第安摔跤的游戏差不多,具体是这样玩的:两名比赛者分别坐在桌子的两侧,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玻璃杯子。 桌子中间放着一瓶杰克斯酒,比赛者需要把他们的精神力集中在酒瓶上,努力使酒瓶向着对方倾斜,把酒倒在对手的杯子里,而对手就必须喝掉这些酒。 然后,酒瓶会被重新灌满。游戏继续进行。然后再继续下去。 一旦你开始输了,你就很可能继续输下去,因为杰克斯酒的效果之一就是削弱人的精神力。等到预先定好量的酒通通被灌下去之后,最后的输家必须接受惩罚,而这些惩罚通常是比较放荡的。 福特·普里弗克特通常就在输家之列。 福特盯着阿瑟,于是阿瑟开始认为也许自己真的想去“马和马夫”。 “不过我的房子怎么办?”他悲哀地问。 福特望向普洛塞先生,突然间,一个坏主意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就是他要把你的房子推倒吗?” “是的,他想修成……” “你躺在他的推土机前面,所以他不能得逞?” “是的,而且……” “我保证我们能把这事儿解决好。”福特说。“不好意思!”他喊了一声。 普洛塞先生四下望了几眼(他正在和推土机司机们的一个代表争论阿瑟·邓特是否神经不太正常,他要真是那样的话,他们应该得到多少钱的补偿)。当他发现阿瑟居然还有同伴时,吃了一惊,还稍稍有点儿警惕。 “嗯?什么事?”他问,“邓特先生恢复他的理智了吗?” “我们能否暂时——”福特说,“假设他还没有?” “是吗?”普洛塞先生叹了口气。 “我们又能否假设——”福特说,“他会在这里躺上一整天?” “又怎么样?” “那么这就意味着你的人将要在这里白白等上一整天,什么事都干不成。” “有可能,有可能……” “好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只能听任这种情况发生的话,你实际上也就不需要他一直躺在这儿了。” “什么?” “你实际上不需要,”福特耐心地说,“他在这里。” 普洛塞先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噢,不,不怎么……”他说,“确实不需要。” 普洛塞很担心。他认为仅仅一个词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 福特说:“好的,如果你认为他确实没有必要待在这里的话,我和他就可以溜到酒吧去待上半个小时了。你觉得怎么样?” 普洛塞先生认为这听起来相当疯狂。 “听上去很有道理……”他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却连自己要安抚的是谁都不知道。 “到时候如果你突然想离开的话,”福特说,“我们随时都会反过来再接替你的。” “那真是太谢谢了。”普洛塞先生说,而他根本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太谢谢了,真的,你太好……”他皱了皱眉,又笑了,然后一度想同时做这两种表情,结果当然是失败。他用手紧抓住自己的毛皮帽子,在头上转着,想找个合适的位置戴。他只能假设自己已经胜利了。 “那么,”福特·普里弗克特继续说,“你愿意到这边来躺下……” “什么?”普洛塞先生问。 “噢,我很抱歉,”福特说,“也许我没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总得有人躺在推土机前面,不是吗?否则这里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开进邓特先生的房子了,不是吗?” “什么?”普洛塞先生再一次问道。 “很简单,”福特说,“我的委托人,邓特先生,表示他将停止躺在这里,只要你过来代替他。” “你在说些什么啊?”阿瑟问,但是福特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安静。 “你希望我,”普洛塞说着,向自己表述了这个新想法,“过来躺下……” “是的。” “在这些推土机前面?” “是的。” “代替邓特先生?” “是的。” “在泥浆里。” “是的,正如你所说,泥浆。” 普洛塞先生一旦意识到他最终还是输家,就仿佛从肩上卸下了千钧重担:毕竟这才更符合他所认识的世界。他叹了口气。 “你要真能把邓特先生带到酒吧去,想要什么回报呢?” “什么都不要,”福特说,“是的,什么都不要。” 普洛塞先生紧张地朝前挪了儿步,又停下来。 “你保证?”他问。 “我保证。”福特说,然后转向阿瑟。 “走,”他对阿瑟说,“起来吧,让这个家伙躺下来代替你。” 阿瑟站起身,感觉仿佛是在梦里。 福特又朝普洛塞招了招手,于是他一脸沮丧,笨拙地坐到了泥浆里。这个时候,普洛塞感觉他的整个人生就像是一场梦,有时还不能确定这梦是谁的,以及他们能否从中获得快乐。泥浆裹住了他的下半身和手臂,还渗进了鞋子。 福特严厉地看着他。 “你们不会趁邓特先生离开的这会儿去打扰他的房子,是吧?”他说。 “这样的念头,”普洛塞先生抱怨说,“根本还没有冒出来过呢,”他继续道,往后坐了坐,“反正在我脑子里是没有可能的。” 这时,他看见推土机司机一伙的代表正走过来,于是索性头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睛。他想组织一下辩论语言,以证明自己不是突然间神经出了毛病。不过这一点看上去不大可能——他的头脑里仿佛充满了噪音、马、烟雾以及血腥的气味。每当他感到自己很悲惨或者是成了牺牲品,就会出现这种情形,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在某个我们一无所知的空间里,伟大的可汗愤怒地咆哮着,但普洛塞先生却只是微微地颤抖和呜咽。他开始感觉到眼帘后面快有泪水流出了。官僚政治一团糟,愤怒的人躺在泥浆里,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带来解释不清楚的屈辱,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队骑兵在脑子里嘲笑着自己——天啊,这是什么鬼日子。 什么鬼日子。福特·普里弗克特知道,阿瑟的房子现在被推倒了没有,这个问题的价值甚至不值一对澳洲野狗的腰子。 阿瑟依旧很担心。 “我们能相信他吗?”他问。 “就我自己来说,我相信他,直到地球的毁灭。”福特说。 “噢,是吗,”阿瑟说,“我们离地球毁灭有多远?” “大概12分钟的路程。”福特说,“走吧,我需要喝一杯。”

版权声明:本文由六合联盟发布于文学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银河系漫游指南,生命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