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弦玉柱风入松,沧桑闻故老

2019-09-13 19:55栏目:文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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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瑄独自一人行行走走,晃了大半个月,终于回到葫芦湾。当小船靠在那从小看惯的熟悉岸边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本来以为乐秀宁一定在等着他,可以向她好好倾吐一番。不料乐秀宁却早已走了,只留下了一张字条,钉在书桌上。她说见沈瑄直到年尾都不归家,很是牵挂,只好出门察探消息,还叮嘱沈瑄如果回来,千万不要再出门,等她回来再说。 几间草屋此刻都空荡荡的,浅浅的积着灰尘。沈瑄躺在床上睡不着,一边数着窗外的星星,一边想:阿秀姐姐不在,离儿的那张地图却不知道问谁了。天一亮,他就爬起来,将草屋前前后后翻了一遍,一无所获。又想,地图也可能是遗落在了湖中,不如下水去找找。 其时早春二月,春寒料峭,湖水尚冷。不过沈瑄自幼水性极好,也不怎么在乎。他将小船撑到从前蒋灵骞落水的地方潜下水去。找了半日,将湖底摸了个遍,也只是水草小鱼之类,羊皮地图的影子都没有。只好又撑了船回去。或者仍是在乐秀宁那里吧。 见秀宁一个月也没有回来,沈瑄便启程登上庐山。庐山北麓有东林、西林、大林三所禅院,为佛教净土宗发祥之地。而庐山道教亦源远流长,自晋朝名道陆静修建简寂观,庐山山上住过无数的求仙修道的世外高人。唐天宝年间,司马子徽的高徒丁涧桥来到简寂观,他从吕纯阳处习得一套剑法,教给观中弟子,从此开创了武学的庐山一派。到了残唐五代,简寂观庐山派成为南方武林中的泰山。一时江南武林曾出现过庐山、洞庭、天台三足鼎立之势。只是如今天台派风流云散,洞庭派又日趋式微,就只剩下庐山简寂观的卢澹心道长,支撑着平抚江湖风波的重任。 沈瑄短衣草鞋,跟一群香客上山,背着墨额琴,剑却藏在琴囊中。 他找到个樵夫,问去锦绣谷的路径。那樵子却笑道:小哥儿,庐山这么大,好看的地方多得很。你可听我一句,那锦绣谷路径险峻,多少人迷路死在里面,万万去不得。沈瑄道:我只想问老伯要一些绳线。樵子在屋里翻了翻,找出一卷绳子:够么?沈瑄摇摇头,却见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大堆干草,遂道:老伯,我想用这些草,再搓一些绳子可以么? 当晚沈瑄就坐在樵子的小院里,将那三尺高的一堆干草分开,搓成一根根细细草绳,又一段一段连接起来。从黄昏到三更,如此多的干草,将他的手磨得起满水疱,又一个个破掉,流出血来。沈瑄出神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淋的双手,心中反而充斥了一种痛苦的快意。他不是不想忘,为何总也忘不了? 第二日,沈瑄拜别樵子,迤逦进山。找到锦绣谷的入口,果然如樵子所言,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沈瑄将长绳一端牢牢系在梧桐树根上,提起长剑进了谷。他一路走,一路在羊肠小道上放下草绳,心里清清楚楚,每逢岔路必先向右转,一旦转入死胡同,便收回绳子退出来,同时用剑尖在石壁上刻上记号,以便下次不必误入。 就见这锦绣谷果然人迹不至,生满荒草荆棘,岩石间不时蹿过一只只山猫野狐。沈瑄一路披荆斩棘,如此反反复复,走到日头偏西,忽然飘来一阵沁人的馨香。远远看去,山谷深处恍如一层白雪在悠然浮动。正是瑞香盛开的地方!沈瑄吞了一粒醒脑丹药,忙忙向那边走去。 那株曾经悬挂过清绝宝剑的松树仍在,树下白骨仍然静静躺着。沈瑄看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死时大约二十来岁。他默默立了一会儿,向那白骨拜了几拜,然后一根根捡起。他希望这人或者会留下些遗物,以便确知其身份,然而遍寻一周什么也没找到,想来他落到悬崖下就立即身亡了。沈瑄将白骨裹好,沿着自己放下的长绳,安然出谷。 他爬到一处山顶,选了块风水宝地埋下白骨,找来大石,刻上无名剑客之墓几字,余下的再也不知写些什么。此时日薄西山,残霞如血,山顶上罡风阵阵,长草摇曳。这个困死在锦绣谷中的侠客,不知家园何处,不知来历渊源。沈瑄想,既然此人有一把清绝宝剑,武功多半不俗,或者当初也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一代英杰吧!不知又是为了什么,落得在这庐山深处凄然逝世,连句遗言也不曾留下沈瑄向坟头揖道:前辈,虽不知你是什么人,但你我总算有缘。今日晚辈不曾带得香烛,聊以一曲为祭! 墨额琴横在膝上,沈瑄抚起一曲《青草连波》。自从与蒋灵骞告别后,这《五湖烟霞引》中的第一曲他一向练得最多,此时心中抑郁,情思百转,萦萦于琴音之中,竟将这深切的曲中蕴意挥洒得荡气回肠。曲终指凝,暮霭沉沉,几声弦响还随着山中归鸟在空荡荡的天地间盘旋。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阵笑声:好曲呀,好曲!沈瑄听出那声音来自远处山脚下,却凭着一股雄浑深湛的内力送上,知道来人不凡。这时,山脚也响起一曲《碣石调幽兰》。那人听来也是琴中高手,虽不如沈瑄技艺精妙,但纯熟老练,意境甚高。沈瑄不觉倾心,就回了段《庐山高》以示敬意。那人却也一片谦诚,以一曲《庐山高》相答。沈瑄听出那人曲中求见之意,于是抱琴向山下走去。 山脚草亭中,一个白须老道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朝沈瑄长揖下去。 沈瑄慌忙道:道长怎么行此大礼!小子担当不起。老道士笑道:荒山野人而已,什么前辈不前辈。公子琴艺高超,老朽钦佩不已!沈瑄看他衣冠简朴,无异于山民,但精神矍铄,举止大度,猜想他故意谦虚,只怕是庐山派前辈。老道士问过沈瑄名姓,邀他往寒舍一叙。当下,沈瑄随老道翻过几座山,来到一处禅院,抬头一看:简寂观,心道:果不其然! 老道士领他来到一间幽静厢房,彼此叙礼坐下。却有一人推开门,风风火火道:师父竟然是楼狄飞。沈瑄这才知道,老道原是庐山派掌门卢澹心。 卢澹心板起脸道:狄飞,你为何总是这样毫无礼数?不见客人在此么?楼狄飞也看见沈瑄,一脸惊讶又不敢问,只道:师父,来了个要紧的客人。卢澹心皱眉道:什么要紧,呆会儿再来,你先退下。 楼狄飞忍气退下。卢澹心却道:这劣徒,出去门也不关好。劳烦公子替贫道把门掩上。沈瑄去推那摇摇晃晃的门,薄薄的门板竟一动也不动!沈瑄回头看看卢澹心,老道士端着茶碗喝茶,若无其事。沈瑄眼尖,却也没看出这门上有什么机关,遂道:卢前辈,晚辈武功低微,关不了这门。 卢澹心果然是在暗暗临空发力,控住门板,以此考较沈瑄武功高下,听他如是说,笑道:沈公子,我看你目光莹润,英华内蕴,内功不错啊。何必谦虚?沈瑄道:内功虽有,武术却学得甚少,所以不知如何运用。 卢澹心看他言语诚恳,料是实情,心想这年轻人恐怕另有奇遇,点点头又笑道:世间百技,武功不过其一,英雄豪杰不只是在刀剑上见分晓。 师父!门外楼狄飞又冲了进来。卢澹心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怎么越说越不听!实在是事情紧急,楼狄飞惶恐道,师父要骂就骂,只是千万请师父去看看,迟了就麻烦了!卢澹心无可奈何地一笑:贫道失陪片刻,公子海涵!楼狄飞瞧着沈瑄,忽然道:这位客人能不能也去看看。卢澹心不解其意,但他显然很信任这个小徒弟,遂朝沈瑄作了个邀请的手势。 原来那位要紧的客人,竟然是汤慕龙!只见他躺倒在简寂观的前堂里,昏迷不醒,牙关紧闭,显然有性命之虞。照理说,他此时新婚燕尔,应该在家里逍遥自在才是,怎么跑到庐山来,还病倒在这里? 卢澹心搭着汤慕龙的脉,一边皱起眉头听楼狄飞回话。原来楼狄飞约了汤慕龙今早在庐山含鄱口见面,不料没有见到他,楼狄飞心下狐疑,找到汤慕龙带来的随从,把前山后山搜索一遍,也没找到。结果回来后,却在简寂观后门口发现汤慕龙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观中几位通晓医术的道士都看过,一点办法也没有。 慢着!卢澹心道,我知道你和汤慕龙是好友。不过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庐山找你?这也是沈瑄疑惑的。 楼狄飞苦笑道:师父是不理这些俗事的。到底怎么啦?卢澹心道。 汤公子一心要娶天台山蒋听松的孙女。不过那位小姐不买他的账。他忽然发现汤家的下人也在场,遂道,古总管,这是你家的事,你来讲。 那古总管毕恭毕敬道:回卢真人,汤公子和蒋小姐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可是到了日子,蒋小姐却没来罗浮山。原来她一直没回天台。蒋老前辈很生气,就委托我家汤公子到江湖上四处搜寻,不过,至今没有音信。只听说,她似乎游荡到了庐山一带。听说楼少侠见过蒋小姐,所以来问问。楼狄飞赶快补充道:那也是去年十二月里的事了。说着瞟了一眼沈瑄,心想你的消息当比我多。沈瑄却像没看见他这眼神似的,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和焦急,原来她到底没有出嫁,到底没有可她现在在哪里呢? 卢澹心道:这位蒋小姐难道被人暗算了?古总管和楼狄飞相视一望,神情都有些尴尬。楼狄飞道:大家都说多半是逃婚。师父,这女孩子是赤城老怪一手带大的,十分难缠。江湖上都叫她小妖女。卢澹心微微一笑,旋即又皱紧眉头:汤公子是中了毒,只是,这毒力说强不强,说弱不弱,虽不致死,却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脉象十分紊乱。我也难、难! 听卢真人都说难,古总管慌了:这可怎么好,公子出了事,怎么向老爷交代?一时庐山派的群道,也议论纷纷。卢澹心摆手道:你们嚷什么!当前救治汤公子要紧。 一时间大家都静了下来,楼狄飞忍不住又焦急地看了沈瑄一眼,似是希望他出手。沈瑄看他暗示,却依然不动。其实沈瑄已细细看过,瞧不出汤慕龙中的什么毒,没把握救人,何况他有些恼怒楼狄飞颐指气使,且范定风和钱世骏两人已让他对这些名门公子反感至极。 此刻,门外悄然走来一个年轻女子,却是周采薇。她看见这情形,径直走到沈瑄面前,客客气气问道:沈公子不知有没有办法?沈瑄摇了摇头。周采薇意味深长地瞧他一眼。沈瑄被她一看,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走到汤慕龙身边,摸了摸脉,似乎不止有一种脉象在里面。他屏住气,慢慢地摸索。 过了半炷香工夫,他轻声道:三十一种。中了三十一种毒?楼狄飞惊诧道。沈瑄道:一共有三十一种脉象。古总管没听懂,忙道:哪三十一种毒药,每种毒药如何解,请先生告知。无论什么药材,我们都能找到。 沈瑄一瞧有钱人的嘴脸就来气,放开汤慕龙的手腕,淡淡道:在下哪有那个本事!楼狄飞心里一急,就想上去呵斥,被周采薇一把拉住。 就在这时,周采薇又望沈瑄一眼,沈瑄心里一惊:我是怎么啦?眼前虽是他的对头,更是一个病人。自从医以来,人家一向赞他心地宽厚仁慈。但今天为了一己私心,见死不救。难道善恶之间,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他心里一阵惭愧,重又捏起汤慕龙的寸关尺,众人才舒了一口气。 良久,沈瑄放开汤慕龙的手,想了一会儿,道:这是五种毒药。卢澹心皱眉道:贫道不解。公子可否解释一二?沈瑄道:五种毒药,就各有五种脉象;两两搭配,又有十种脉象;三三搭配,又有十种脉象;四四搭配,又有五种脉象;五种药在一起,又是一种脉象。一共三十一种。众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卢澹心若有所思道:那是不是把这五种毒药分别解了,汤公子就可痊愈?沈瑄道:不错。五种分别是铅粉、蝎尾、苍耳、竹叶青、麝香。 麝香也算毒药?卢澹心奇道。沈瑄道:麝香不是毒药,但用在这里却能推波助澜。并且麝香本身的药力也得以增加,足以乱性。所以你看他虽则昏迷,却是满头大汗。卢澹心恼怒道:可恶! 沈瑄刷刷刷写好药方。原来这几种毒药都极易化解,只是诊断起来颇费力气。沈瑄不由得想,倘若我来配此毒药,须另换几味,使合药时药性改变,不那么容易被解毒才对。 立刻有人煎了药,给汤慕龙灌下。沈瑄随卢澹心退了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消半个时辰,汤慕龙便渐渐醒转,神志清晰。 古总管兴冲冲跑过来,道:我家公子想见见救命的医生,请你过去,当面重谢。沈瑄淡淡道:我不去,他也不必谢我。说罢转身就走。你什么意思?楼狄飞怒道,就要出去追他。周采薇又拉住了他:师兄,算了吧她望一眼古总管,那人便识相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周采薇叹道:你太不体谅沈公子。卢澹心忽然道:沈公子和汤公子之间,有什么过节? 周采薇道:此事本不足为外人道。楼师兄,你在黄梅山庄呆了半个月,没有看出沈公子和蒋姑娘的关系非同一般?楼狄飞诧道:蒋姑娘已有夫家,他怎敢如此!周采薇道:听季表妹道,蒋姑娘曾经失忆,得沈公子相救治好。我想这两人却因蒋姑娘已许字他人,不得不以兄妹相待。可汤公子对蒋姑娘来说,实在只是陌生人而已。楼狄飞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沈瑄倒是个好人。他一向不喜欢沈瑄,直到这时,态度才有了逆转,可惜他真是倒霉,偏偏喜欢别人的未婚妻难道蒋姑娘逃婚,就是为了这个?周采薇道:以我对蒋姑娘的观察,一定是为了这个。她性情倔强,只怕将来这件事会越闹越大。 卢澹心一直皱着眉头听周采薇说话,这时道:这却不好。于礼于情都很难说得过去。沈公子心地虽好,未免糊涂。你们今天的话,以后再不许提。汤慕龙人虽不错,但他父亲性情却暴烈,只怕此话传到汤家人耳朵里,会给沈公子引来杀身之祸。楼狄飞道:那么师父出面劝劝沈瑄也好。 卢澹心沉吟良久,道:你们把他找来,我要单独跟他谈谈。

沈瑄被楼狄飞领了回来,仍旧送入那间密室。沈瑄见卢澹心坐在太师椅上,正瞧着他,便向他拜道:道长,适才晚辈失礼了。卢澹心微笑道:不妨。楼狄飞对卢澹心道:师父,弟子和古总管已经查明加害汤公子的人。那人是罗浮山汤家一个要紧的人物。古总管也很为难,说回去禀明了汤老爷,再作理论。他们自己家的人?卢澹心骇然,停了停道:如此说来,倒是人家的家事。咱们还是少插手了。好好地照顾汤公子,伤好了送他下山。 楼狄飞出去之后,卢澹心转头道:沈公子,你的心事贫道已知,这原怪你不得。沈瑄不禁满面通红,正待争辩,只听卢澹心又道:只是有些话,我却不得不告诉你。我与你父亲总算是旧交,你小的时候呵呵,我也曾抱过你的。我倘若不管你,也对不起烟霞主人和洞庭医仙两代大侠对我庐山派的恩义。不必惊讶,你的绝妙琴艺和医术,应是从令祖母若耶溪陈氏一脉传下,当世再无一家有此绝技,贫道早就猜出了你的来历。沈瑄见卢澹心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慈爱,也就坐在他下首,恭恭敬敬听着。 卢澹心闭了一会儿眼,问道:沈公子,令尊仙逝之时你才七岁,还记得当时的情形么?沈瑄一听这话,眼前又闪出那可怖的画面大厅里,父亲颓然倒地,流出的血似乎比一个洞庭湖的水还多。这场噩梦几乎淹没了他整个儿童年,此刻再次想起,他不由木然地点了点头。 卢澹心道:你知不知道,令尊究竟是为什么而死?家母一直不肯说。沈瑄忽然想起了去年乐秀宁告诉他的话,据说与天台派有关。卢澹心点点头:详情知者寥寥,大家都隐讳不提。但这是你的杀父大仇,你须得知道。 沈瑄忽然觉得心中冰冷,听卢澹心缓缓道:你祖父沈醉是江南武林之泰斗,德高望重,威名盖世。他晚年的时候,集毕生武学修为之大成,写下了一部秘笈,书名叫做《江海不系舟》。但这部书他却一直没有传给任何一个弟子,直到他临终之前,才留下一句话,要将此书传给天下剑术第一之人。 沈瑄问道:难道不留给洞庭弟子么?卢澹心道:是啊,此举虽然豪迈,但也委屈了自己的儿孙。不过当时大家猜测,你祖父其实还是会把书留给洞庭弟子的。当年洞庭派门人中有四仙,最小的一个不仅独得了你祖父真传,并且还另有奇缘,学会一种神奇的剑法,一柄长剑打遍天下无敌手。你祖父说是将秘笈传给剑术第一的人,其实还是想传给他的小徒儿。 沈瑄道:何不直说?卢澹心犹豫道:这个贫道也不太明白。只知道你祖父原也是很喜爱这小徒弟的,但这小徒弟性情却有些狷介,为人放浪不羁。那时他早已离开师门,在江湖上游荡。想来你祖父为他有才,要把书传他,却又不肯让他得来太易,故此出了这难题,逼他去争这天下剑术第一的称号。后来,你父亲继任了洞庭掌门之位,便将这件事认真操办起来,要在你祖父下葬之前定出《不系舟》的传人。那年端午,洞庭派在洞庭湖三醉宫外摆下擂台,不论何门何派凡以剑术胜得天下人的,即得《不系舟》一书。那时贫道也有幸观礼。沈瑄默默想,父亲就是在端午节后不久去世的。 那天,三醉宫真来了很多人,但都是看热闹的,上去比剑者寥寥无几。大家都明白沈大侠的真实意愿,何况别说没有希望战胜那小徒弟,三个大弟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但奇怪的是,从早上一直比到下午,从下午一直比到黄昏,那小徒弟始终没有来。沈瑄问道:他是不是不知道,或者他不想要书? 卢澹心摇头道:你祖父的遗言传得比风还快。一时间江湖上议论纷纷,都是比剑夺书的事,他怎会不知?不想要那书,以他自负的脾气倒也有可能,当时你的父亲和几个师兄弟也这么猜测。但就算他真的不要,也该回来比剑,好将书留在洞庭门中才是。一直等到日落西山,眼看比剑就要结束了,那小徒弟还是没有露面。沈瑄问道:那么,是谁成为剑术第一? 卢澹心道:你的父亲和大弟子吴剑知、三弟子乐子有一般的精研洞庭剑法,武功也是极高的。这时候尚未有人能胜过他们三个,书还是留在了洞庭。若论谁是第一,应当是你父亲。其实,你父亲才是洞庭门中第一人。若论剑法神奇,不得不让那小徒儿。但若加上内功拳脚、学问见识、琴棋书画等诸般技艺,加上为人气度、声名交游,那可绝对没人比得上你父亲了。他号称洞庭医仙,君子之名,人人称道,确是德才过人的一代大侠! 沈瑄见卢澹心眼里全是惋惜哀叹,确乎为自己的父亲伤心,又问道:后来呢?卢澹心道:那时天色已晚,大家正商议结束擂台,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要与洞庭弟子比剑。我们一看,就知这一场比赛怕是不容易了。 沈瑄想了想道:来人是蒋听松么?卢澹心道:不错。要知赤城仙翁蒋听松自创天台派,也是一代巨匠,剑法以诡奇著称,独步天南,一直是我们名门正派的劲敌。沈瑄问道:那么说,蒋听松是邪派一流了? 卢澹心沉吟道:那也不是。只是他脾性古怪,亦正亦邪,平日特立独行,既不屑与黑道为伍,更不把正派人物放在眼里。我们本来以为,他既然自视甚高,又与洞庭派向来有嫌隙,是不会来夺书的。沈瑄问:什么嫌隙? 卢澹心道:这个贫道也不太清楚。听你爷爷说,那还是他们年轻时结下的冤仇。你爷爷说本是一场误会,意思也有些歉然。这且不说,蒋听松既然来了,你爷爷的三大弟子少不得与他一见高下。先是你三师叔与他斗了八十三个回合,败下阵来。然后你大师伯、也就是你的舅舅吴剑知与他比剑。吴剑知真是出了全力,堪堪斗了两百多个回合,两人几乎战平。但剑知毕竟略逊于蒋听松,最后还是败了。再来便是你父亲。你父亲的剑术与蒋听松不相上下,加之蒋听松已战了两场,他却是体力充沛,本来我们看着你父亲是要胜了,不料蒋听松此时突然变招,使出了一套我们从未见过的天台剑法。贫道至今想起,那剑法大约是集天台剑法之大成,着实精妙至极,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你们洞庭剑法的克星。沈瑄道:《梦游天姥吟留别》。 卢澹心微微一笑:原来你也知道。那时蒋听松一面朗吟这首诗,一面出招。诗念完了,你父亲也中剑败倒。沈瑄默默无言:想不到蒋灵骞教他的剑法,竟是当年逼得父亲惨败的利刃,难怪她说,天台剑法胜过洞庭 卢澹心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徒弟始终没有来,既然无人能胜过蒋听松,你父亲只得让他带走《不系舟》。你三师叔乐子有颇为不服,还要向前争执,也被你父亲拦住了。洞庭派遭此挫败,脸上无光,那一夜大家毫无心绪。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完了,到了第九日,你父亲主持为你爷爷发丧,江湖朋友又来了许多。想不到蒋听松又来了,说是找你父亲算账。他说洞庭派卑鄙无耻、手脚肮脏,阴谋将《不系舟》从他那里偷了回去。 怎么可能!沈瑄惊道。是啊,卢澹心道,他这话本来也没人相信。但蒋听松当时言之凿凿,甚至还抓了一名洞庭派第三代弟子做盗窃的人证。他发了很大的火,口口声声要你父亲还书来。两边闹了很长时间,连你爷爷下葬的时辰也错过了。你父亲无论如何,都反驳不了蒋听松,后来悲愤不已,就做出了自绝的事!卢澹心停了停,又道,其实你父亲也许不必如此。但是,失了《不系舟》一书,本来就难堪,这倒也罢了,说什么偷盗,洞庭派的声名岂容得这样糟践。你祖父尸骨未寒,门中就出了这样的事,传到江湖上,一世威名就全完了。蒋听松逼之太甚,你父亲无法辩白,只得用自己的血来洗刷冤屈,以一死来证明洞庭派的清白名誉。 沈瑄面色苍白,声音颤抖:那么蒋听松呢?他又怎么说? 你父亲留下话,叫师兄弟们放蒋听松走。赤城老怪盯着你父亲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疯了似的哈哈大笑着,就走了,以后再也没有来过。这还没完,蒋听松回天台山之后,做出一件惊动武林的大事,他将门中弟子尽数赶下山,解散了天台派,自己不衫不履地隐居起来,立誓退出江湖,永不下山。《不系舟》那本书的下落也就成了谜。我们猜测,是蒋听松故布疑阵,诬陷洞庭派,自己躲在天台山修炼。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蒋听松的确隐居不出,武功荒疏,不像是练成神功的样子。不管怎样,洞庭派却是被他害惨了。你父亲被逼自尽后,你三师叔乐子有也离开门户,流落江湖。只剩下吴剑知一人执掌门户,独立支撑。洞庭派的声势也就不能与从前相比。至于那个小徒弟,却是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至今下落不明。 沈瑄道:只怕蒋听松为了夺取经书,早已害死他了吧?卢澹心道:这个贫道却不敢说。江湖上的事扑朔迷离,纠葛不清,不可妄下断言。贫道只是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告诉你罢了。沈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关系到你家仇的事,应当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何况,唉,谁都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天台派竟然还有传人出山,只怕《不系舟》的事要风波再起呢! 沈瑄明白,卢澹心告诉自己这桩往事,是想让他知道,天台派与洞庭派有着深仇大恨,蒋灵骞的爷爷就是他的杀父仇人。除了撒手相思,他不能再有别的选择。而且卢澹心分明是暗示他,蒋灵骞与他来往,说不定也别有用心,要找什么武功秘笈。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乱如麻,几乎喘不过气来。 卢澹心走了过来,郑重地拉住他的右手,将袖子一掀,露出手腕上刺的阴阳剑来。沈瑄咬咬牙道:多谢前辈指教,晚辈既然明白了,就决不会做对不起先人的事,请前辈放心。卢澹心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外面猛地闹了起来:什么人,站住!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之声。卢澹心推开门,沈瑄也跟了出去。却见一群庐山派弟子排成八卦剑阵,团团围住一个穿着玄色衣衫的人。 卢澹心笑道:何方高人造访?剑尖指处,那人长发飘飘,却不肯回过头来,过了半天,才道:晚辈天台派蒋灵骞。卢澹心瞟了沈瑄一眼。 卢澹心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察觉到蒋灵骞正伏在梁上偷听。这番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沈瑄听完卢澹心的话后,心下正没着落,不料就见到蒋灵骞,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这时汤慕龙早冲了出来,急急道:蒋小姐,你蒋灵骞朝汤慕龙点点头道:汤公子,我听说你到了简寂观,特意找了过来。我不是来这里寻事的。你替我求求卢真人,将剑阵撤了。不等汤慕龙开口,卢澹心就挥了挥手,一群庐山弟子便退了下去。蒋灵骞慢慢朝汤慕龙走了过去,又慢慢地拜下,汤慕龙赶快扶住她,脸上几乎掩饰不住衷心的喜悦。 卢澹心瞧着他二人,呵呵笑道:恭喜汤公子啊! 第二日一早,沈瑄就下了庐山。楼狄飞见他心情不好,一路送他到山下,又赠他一匹马当坐骑,可沈瑄也恍恍惚惚的,不甚搭理,眼前晃来晃去,尽是昨日的情形。蒋灵骞自从在简寂观出现,直到与汤慕龙双双拜过卢澹心,直到随汤慕龙离开,再也没看过他一眼。她与汤慕龙骑着罗浮山的白马并辔而去,映着漫山火红的夕阳 她是我家的仇人,又是别人的妻子。从今往后,我除了将她彻底忘掉,再没有别的办法卢澹心那一席话,已经如巨石一样压在他心上。 也不知现在能上哪儿去,索性在江湖上任意漂流一番吧。日里倒骑瘦马,信步游缰,到哪里是哪里;夜间时而风餐露宿,困顿荒郊,时而却挥金如土地偏要住最好的客店。那架墨额琴背在身边,勤练不辍。大抵人心中抑郁之时,便能有佳作问世,这一路上,《五湖烟霞引》中前四曲,沈瑄都练得各尽其意,挥洒自如,只剩了最难的一曲浩荡洞庭了。 这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已到湖南境内。山岳渐渐平缓,云水潇湘,湖泽遍地。此时湖南是马殷父子的势力范围,称楚国。湖南也算是沈瑄的桑梓之地,可是阔别多年,他连湖南话也讲不了,所幸还听得懂。 这日黄昏,倒骑着马,路过衡阳回雁峰下。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呼哨,那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几乎要把沈瑄掀下去。沈瑄轻轻腾身,临空翻了个筋斗,又稳稳落在马背上,却是正骑着,不想再拉拉缰绳,那马却不肯走了。沈瑄有些奇怪,使劲拉了几下,那马也只踱几碎步,万不肯再向前。 抬头一看,路边正有一家小小的客栈,沈瑄心道,不如今夜就住在这里吧。他进店坐下,吩咐小二准备饭菜,还特意嘱咐菜中少放辣椒。原来湖南人嗜辣,每餐必是红彤彤几大盘。沈瑄在江南长大,哪里吃得消这些。 不过这间客栈的厨子好像还不很明白,那一碟炒青菜中依然夹了五六粒鲜红的干辣椒。沈瑄只夹了一箸,就觉得舌头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火辣辣疼起来,只得少许吃一点,就端起饭碗来。 忽然,小二端上一只花瓷海碗:剁椒鱼头,窗下那位客官给您叫的。那鱼头还未到面前,沈瑄就觉一股麻辣香气热烘烘扑鼻而来,几乎被呛死。瞥了一眼,只见一碗红得发黑的油汤晃来晃去,面上满满的全是红辣椒、黑花椒之类,看了就发晕。沈瑄朝窗下望去,一个三十岁上下、虎背熊腰的风尘侠士正笑眯眯瞧着他,面前也摆了同样一碗剁椒鱼头。 那侠士朝他拱了拱手,径自把筷子伸到碗里,竟似吃得津津有味。沈瑄明白了,那人是在嘲笑自己不敢吃辣椒。究竟少年气盛,看见那人得意洋洋的吃相,沈瑄的心不免高了起来。不就是吃一只鱼头,又能如何? 当下他将那海碗端到面前,吃了第一口,才知道那炒青菜真的不算什么。他不敢细品滋味,只吞下去而已,刚咽下时还不觉什么,但只一会儿,熊熊大火就从咽喉直烧上来,双唇烫得不敢碰一碰筷子。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受罪!但沈瑄是个不肯低头的人。既然吃了第一口,就一定要吃完。 他气聚丹田,神形归一,一心一意对付起那鱼头来,居然就消灭完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两个太阳穴都胀了起来,舌头是早被辣得没了知觉。他看茶壶在桌上,忙忙倒了一大杯漱口。再看那侠士,也吃完了鱼,竟然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舀那红红的鱼汤喝,还满脸怡然自得的样子。沈瑄知道这场比拼还没完,也不找汤勺,索性端起碗来喝那鱼汤。这鱼汤比起鱼头来,何止又辣了十倍!沈瑄闭上眼咕噜咕噜喝完,回过头,连肚肠都要抽搐起来。他拼命想有什么药可以止辣,只可惜脑子都被辣得麻木了,转也转不动,只得又倒茶喝,却发现茶也被喝净了,遂大声叫道:小二,倒茶呀! 那侠士听了,端着一只酒壶踱了过来:小兄弟,茶水可不解辣,一定要用这个。说着,就向沈瑄的空茶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沈瑄向来很少喝酒,更别说这样大一杯,可此时辣得几乎神志不清,舌头也转不过来,于是一言不发,接过酒一气喝了个干净。这烈酒是一般的火辣,从胃里暖烘烘地逼上来,与辣椒不差什么。可是酒劲过去,的确觉得神清气爽,痛快淋漓。 他不由冲那侠士笑了起来。那侠士哈哈大笑,就在沈瑄对面坐下,招呼道:小二,添酒!再来两碗剁椒鱼头! 从日落到上灯,从上灯到二更,沈瑄与侠士比赛吃辣椒,消灭了七八碗鱼汤,后来索性叫小二将一串一串干辣椒取来下酒。沈瑄吃一口辣椒,就喝一大碗烈酒,越是辣得不行,越是放不下,觉得平生从未这样畅快刺激过,什么忧愁烦恼,离情别绪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侠士看他喝酒豪爽,也兴致勃勃,一杯一杯地相陪。沈瑄第一次放量,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不胜酒力,只知酒中意气,酣畅胸襟,然而终于渐渐不支起来。 沈瑄醒来时,仍是夜晚。自己却躺在一间客房的床上,墨额琴摆在身边。 小兄弟,醒了就起来喝口茶。 沈瑄一看,那侠士独自坐在屋角,面对墙壁不知在做些什么,这时转身走来,又笑道:你可醉了整整一天啦。沈瑄喝着茶,不觉不好意思起来,却见窗外一轮明月已飞上碧霄,照得大地如银。不过你的酒量也真不小,我走南闯北倒很少碰见可以与我喝上十斗酒的人。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沈瑄遂说了,又问侠士的名讳,那人一笑:我叫叶清尘。清尘浊水的清尘。本是姑苏人氏。沈瑄道:我还以为叶兄不是湖南人,就是四川人呢!叶清尘摇着头笑道:我平生漂泊放浪,好酒嗜辣,难怪你觉得我不像姑苏人了。沈兄弟,休怪我说你,酒逢知己,千杯犹少;酒入愁肠,徒损心力。再不可如此了。叶清尘立在窗下,双目炯炯。沈瑄看他灰布衣衫,披发散乱,全是风霜,但威武英华,说话诚恳磊落,遂道:叶兄说得是。小弟前日借酒浇愁,未免颓丧。不过既见叶兄,也算酒逢知己,是以平生第一回喝了这许多呢!叶清尘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又何必事事上心?我此时倒要请沈兄弟弄一回你的七弦琴,你可有兴致? 沈瑄这时心里光风霁月的,遂洋洋洒洒地拨了一曲《河颂》。叶清尘凝神听毕,笑道:你今日果然心情好,大没有前些日子楚囚相泣之音。沈瑄忽然觉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叶清尘哈哈一笑,道:实不相瞒,我为了听你的琴曲,可跟踪你十几天了! 沈瑄虽然没多少江湖经验,心思却也细致。倘若有人真的跟了他十几天,他定然不可能无知无觉,当下有些诧异。叶清尘见他不信,遂道:初二那日夜里,你先弹一曲《猗兰操》,然后就把一曲我也不知甚名的曲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四更天。最后却是一曲《离鸿操》结尾,情状甚是哀怨。你那不知名的曲子,练到第四日上已十分精熟,于是你又练另一首曲子,夜夜如是。这曲子与前一首似是同属一套大曲,但经你推敲琢磨,意境却有了些变化,前一曲壮士悲歌,犹如燕赵之士易水击节,血溅千里,后一曲堂皇激越,好似海潮一来,汹涌澎湃,山鸣谷应。有时我听你练习另一曲,又是哀绵宛转,铮铮侠骨偏裹了一团儿女柔肠。直到你练到第四曲,忽然又变成了淡泊隐逸,宁静致远,像是烟水山岚间的渔樵问答一般。 沈瑄听他说得不错,哀婉的是青草连波,慷慨的是丹阳碧水,激越的是彭蠡回籁,淡泊的是太湖渔隐。叶清尘又道:那天夜里我在鄱阳湖畔听见你弹琴,觉得从未听过如此绝妙的音乐。尤其是那不知名的曲子寄意深远,荡气回肠,非常人所为。我本是要去南边办件事的,听了却欲罢不能,只好一路跟来,又深怕你察觉便不肯弹给我听,于是只好使些伎俩。 沈瑄听着笑了:小弟眼拙,从未发现过叶兄。叶清尘道:其实你见过我好几回。沈瑄瞪大了眼睛。 叶清尘笑道:你记不记得初四那日,与你同桌吃饭有一个姓杨的安徽商人,向你絮絮叨叨问了许多闲话。我那日其实是真的想了解你的底细,你不厌其烦向我说了许多。又有初十那天傍晚,一个乡下老太婆到你住的店里来卖鸡蛋,被店伙责骂,还承你解围,第二日老太太便跟在你的马后走了一路。多的不说了,前日一早我蹲在路边要饭,你还给过我三个铜钱哩! 沈瑄心想这可一毫儿也不差,只是自己真的一点也没看出破绽。此人的改装易容之术当真绝技!他忽然想起什么,遂道:我行走江湖不久,便听人说有一个千面侠善于变脸,神龙无首。可是叶兄同门?叶清尘道:在下倒没有什么同门。沈瑄听见这话,便知千面侠正在自己眼前,不禁笑道:那么叶大侠今晚这张面孔,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叶清尘道:我疏懒惯了,最怕纠缠在江湖恩怨里。所以平日里总不以真面目示人。可今日我是要结交朋友,怎么会涂一张假脸呢?你尽可放心。实对你说了吧,我本想要跟你到底,听听你这套曲子里究竟还有多少佳作。但时日无多,南行之事不能拖延,临走时很想结识你,才招惹你吃辣椒呢! 沈瑄正觉言语投机,却听见叶清尘说要走,不免微感怅然:我一向只弹琴给自己听,想不到叶兄却是知音之人。叶兄也是此道中人么?叶清尘道:呵,我没练过几天琴,只是爱听。沈瑄将墨额琴递了过去,叶清尘也不推辞,铮铮弹了一段。虽然技艺不甚精巧,但胸臆宽广,豪气干云。沈瑄听着,觉得说不尽的投合,高声道:如此豪情,当有酒添兴!叶清尘也喝道:好!两人倒尽桌上残酒,各满饮了一大杯,相视而笑。 叶清尘道:沈兄弟,你我虽是初识,难得以琴为由,这等投缘。我与你拜为金兰兄弟如何?沈瑄此时热血沸腾,岂有不愿的?当下二人叙了年齿,叶清尘比沈瑄大了七岁,自然是大哥。两人也不备什么香烛酒礼,只对着一天明月拜了八拜,就是生死之交了。 那晚两人就不曾再睡,只是月下长谈。沈瑄本没什么朋友兄弟,只钱丹一人,又终究是少年脾性,如今竟然平白得了一个大哥,简直是喜不自胜了。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一说出,只除蒋灵骞不提。叶清尘听过,道:原来你竟是当年烟霞主人沈大侠的孙子,难怪不凡。只是你漂泊江湖,终究不是长计。我这几日看你根骨虽好,内功也不错,但功夫亟待长进。你何不回三醉宫去,请吴剑知吴掌门指点你正宗的洞庭武功呢?吴掌门端方和善,人品极好,你又是他的外甥,他一定会好好教你的。沈瑄道:我早有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叶清尘眯眼道,近乡情怯?也许吧。沈瑄道。他小时对吴剑知的印象便很淡薄,依稀记得他是个严肃方正的人,对自己并不亲厚。后来隐居葫芦湾,母亲也很少提及这兄长。不过一路上留心一些江湖传言,吴剑知的口碑是很不错的,人称洞庭书仙,是君山上第一的君子。 叶清尘正色道:那么我带你去。正好,我也要上门拜访吴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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